得意之作。

现在看来还是难免稚嫩,然而其中细腻感触、自以隐晦的用假作云淡风轻包装的苦痛,至今真切。

莫失莫忘

零

仿佛囿困于时间与记忆里。

往复——记录,遗忘,怀念;再记,再忘,再忆。她的生活。

壹

无需开头,亦未见结尾,她在迷雾中找寻,摸索着记忆,呢喃。遗忘像是细胞凋零的程序性死亡一般,自某时某刻某地,启动子一经触发,便无可抑止。若仅用“失去某段记忆”这样表观的形容,去描述如此体验,未免太不准确,也太过苍白而冷漠了些;她似乎确凿明白那情境、那景象——那些不时在脑海中漂过却转瞬即逝的画面和回声,是真真切切发生与存在过的,然而又经时间冲刷,失了真,折了角,缺了页,模糊得像海市蜃楼,连自己也起了疑。甚至怯懦地忧心,再过多久,这点浅淡的零散印象也终要彻底磨灭、消亡?

她想,姑且称之为“失落”。是遗失,也是失措;是颓落,亦是落魄。这般处境。

濩落失意的,不止生活,不止心绪,不止,很多很多。

或许是某个阳光懒洋洋地斜穿入门缝的午后,走廊拐角的盆栽也仿若睡眼朦胧,修长绿叶倚着颇沉闷的空气浅浅垂了头。她恍惚醒来,惺忪睡眼半眯着,看见了梦,也看见现实。教室里光影昏暗,午休的同学尚趴在桌上,气息清浅。时间仿佛凝滞。

直起身,她呆呆坐着环顾周遭,茫然静思,洗不去一上午芜杂繁冗的琐碎,亦免不得颅内空白一片,只觉沉甸甸、空荡荡。不敢轻易出声,于是蹑手蹑脚地取了书来翻阅。文字也像是被拍扁的苍蝇,一个贴一个地粘在纸页间,动弹不得。她感到时间在静默中被缩放。譬如自己慢了许多倍的呼吸与动作,又如她阻滞迟缓的思维,一切度量似乎都被延长。他们仍睡着。时钟的数字许久不曾变换。极微弱隐蔽的一丝,恐慌窜进心坎:究竟怎去判别,这世界是否已经凝固?

也许是某个被人流裹挟着一圈圈夜跑的酉时一刻,脑海里回荡的曲调仿佛前世听过的,陌生而熟悉。夏末的风暖了又凉,飞鸟蚊虫失了踪影,留下月白路灯伴那衣物摩擦的婆娑、足底亲吻塑胶跑道的重踏、沾了黏腻发丝与涔汗的喘息……影子兜兜转转晃荡过几圈,超越几许,追赶几许,模糊得仅知循环了一遍又一遍。不疼不累不酸不痛,只觉麻木。无数次幻想直道尽头的高楼轰然倒下,推想地底管道错综,空阔操场骤然塌方,坠入地心。一如世界倾覆,割裂错乱。她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肉体早早剥离开来,灵魂飘荡着看那团与自己同名同姓的骨肉行走、奔跑、跌倒,无可奈何,长叹希声。机械往复的循环里,某种灵性正从这躯体里缓缓流失;她挣扎着奔逐、抓取,无果。

从前一切都是记忆,如今,记忆成了她的一切。熙攘喧嚣里失落,迷失了过去与将来。

贰

蜚短言长。流言,如一滴极浓的、沾了毒的红墨水骤然落入清水缸里,旋即扩散、疯传。

“你知道吗,她和他上次……,…并肩……”

“她脾气……,每次都装作……不可一世…,……难道她以为……”

“……她其实…”

蜚语。有时是与毫不相干的人擦肩而过时飘入耳廓的三两字句;有时是教室角落里悉悉索索交谈着的围坐人头;亦有时,目光相撞后对方慌乱而尴尬地低了头,她用眼底冷漠遮掩着茫然无措,竭力假装不在意;也甚至,旁人高声呼出几个莫名其妙的关键词,引得众人皆笑——显然又是某位无聊者创造的暗语,必是与她相干的,却又有意不让她明了地知晓。

她了解几许,窥见几许,听闻几许。不甚真切。仿佛置身于磨砂玻璃罩中,隔了可悲的厚障,窒息般惶恐四顾却生怕被人发觉。他们时而张扬,时而隐匿,时而让她抓住只言片语,时而又藏起全部迹象直教她无所适从。

“……江郎才尽……”

“她恐怕只能……”

“…………落荒而逃。”

阖眸久睡。某个时刻这强烈的意愿近乎侵占她全身。

记忆是断层的——就连她自己也未能觉察究竟何时错过了那些关键性的节点——愈是绞尽脑汁尽力回想,愈是不得其解。因而陷入自责的循环,不敢直截了当地掀开旧忆的遮罩,又自我作贱式地凑近了脑袋贴在玻璃幕上向内张望。隐约模糊。

回忆的蛛丝马迹仿佛近在眼前,却总是遥遥不可及。零落的碎片和印象,似乎暗示着潘多拉的魔盒,于是她怯懦、退缩、让步。回忆反复咀嚼了太多遍,已然索然无味,却还要耿耿于怀,徒劳地去忆、去想,累积成疾。

失落,只有失落。永无机会产生共鸣的失落,永无可能消弭化解的失落。

叁

怒火有时也燎燎。

曾想要反抗,也曾华丽地谋划反击。

她在脑海里预演一万零一种可能:如何假装坚强,强硬地谴责加害者的邪恶;如何假装张扬,果断地报复多事者的招摇;如何假装洒脱,风轻云淡地澄清流言;如何假装不屑,轻蔑犀利地驳斥造谣者的猖狂……排演便是谢幕。也不过存在于想象中。

或许她自己也并不能够清楚地界定与他的关系,究竟是爱慕者与被爱慕者,还是忧郁中相互开解、倾吐心声的知音,因此不敢轻易辩驳。或许“反击”的意图也属遗忘之列,毕竟并非多么愉悦的回忆。抑或因生活也只是失落,究竟不曾彻底绝望。总之是退缩了,退回一方为自己所建的狭小天地里,记录、遗忘、怀念,往复相循。

习惯性遗忘。她在失落中获得新的本能。

遗忘汹涌而至时,她不再具有任何抵抗力。愈发珍惜的往事,愈是急急逝去。妄图以事无巨细的记录与之抗争,却只是写下潦草横、竖、撇、捺;再回顾,竟已仿若异世之语。那些文字在脑内时是灵动鲜活;一经书写,一行行一列列码至纸上,她便觉得它们失了温度、不复从前之可爱,而且仿佛是失掉生命的了。

怎能寻得达诂,她不知。于是久久地封锁于寂寞的空壳中,散失传达悲欢的能力。

也如表达性失语症患者一般,她在表达与创造上受阻,对外物灵敏而丰富的感知、奇异纷繁的巧思却源源不断地涌现——统统挤在疲惫至极、濒近崩溃的神经元网络中,狰狞地堆叠,随即被后来者埋藏,不甘。像只开了一个口子的气球。她被动地接纳和感知着周遭万物,在声光热的世界里徜徉,任由各异的景象投射于大脑;又积极地自发地以绮丽的思想为所获的碎片添上了翅膀,幻想、期许,然而不见出路。

一切美的好的惊才艳艳的念头,最终烂了、臭了,结成巨石深埋心底,无人问津。她颅内满满当当是错了位的记忆,光怪陆离,交织着分不清时间地点人物情节,遗失了原本的功用;它们同过溢的声色洪流一道,仿佛要把这脆弱不堪的气球撑至炸裂,鼓鼓囊囊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怖的是这浑浑噩噩的遗落,抑或失落,竟成常态。她于是竭力回忆,选择性地,去忆起那些曾经掠过的时光。一些愿意重拾的片段,她已顾不得准确与否,只管反复回味,尽是久旱逢霖后的急切与欣喜。

肆

哪怕仅是回味记忆中甘甜的部分,也好。她仿佛为自己再造了一个不必失落、不必悲伤的世界。想起荷边柳下,长椅上与他倚偎着的夜,听风也温和,月又远又近地挂着,水里荡漾出粼粼;想起她的倾诉、他的聆听;许多积压在心底的愁绪,许多未曾吐露的迷惘,在这纯澈的境界里也逐渐瓦解。

独属于她的世界自在地运转,以源源不断的回忆为动力,选择性地,投射着那些曾经掠过的光影。

九月末的午后,正是将凉未凉之际。天蓝得像是宫崎骏的动画,云果真像棉花糖般的,也慵懒惬意地随风舒卷。几乎是无意识地,她自然而然便行至西面的楼梯,与他一道,并肩倚着四、五楼之间平台的栏杆。于她,这并非常至的去处——堪堪与围墙外的高架相平,隔了青黄相接的寥寥枝叶,恰能侧视往来车辆穿梭——毕竟“高处”“人迹罕至”“幽寂”这般字眼,就足以令那时的她望而却步。

然而还是随着灵光乍现的心意,凭栏而立良久。

这般悬空,竟意外地使她平静:这些天的心焦、忧虑,过往时分如薄烟般笼了心间的愁思,在徐风与浅噪中暂时消散。

她与他无言。至少记忆里,属于她的那段唯美记忆里,并无可悲的、词不达意的人类语言曾叨扰这祥和静美的时分。在这静默中一切都异常自然地悬浮、涌动、飘荡。久违地,重又建立起她与世界的连接,直接的,纯粹的,本源的。

川流而往似呼啸,似疾风,隔了些许距离,经那嫩黄如米粒大小的点点碎花抚慰了,在风里辗转几轮回,再悠悠传入耳的呼声,也如呢喃,轻柔得仿佛来自远古母亲的呼唤。她于是愈发爱这本身并无意义却一点一滴构成我们无限复杂世界的可亲存在,亦要将自己拆散了、揉碎了,混入风里,揉进雾中。那些熙熙而来、庸庸而往的,那些素未谋面、远隔天涯的,那些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一切的一切,如走马灯般显现,与她挥手致意、含笑道别。她曾不无遗憾地惋惜着以为自己错过和失去了的,原来早已在心底扎了根,在身体里常住。她曾为它们一遍遍哽咽,一遍遍哭泣,一遍遍疯狂执迷地去回忆、去尝试重现,又一次次不得不接受失落、无可奈何。它们原来潜伏在她胸中沉睡——怨不得那处总是沉甸甸、空荡荡——早晚要醒来,在她濒临坠落的前夕,抿了熟悉的唇角微笑。

被爱者永不消散。她明白,踩不碎的沙漏、不复回的江流、无法倒带的过往,一直存在,不止曾经。无论是否再回想起,记忆的重量始终相伴左右。

零

她最终还是落下了——在流风里与礁石相拥,粉色的鲸曳尾而随,鎏光洒了满地——与粉碎的记忆一道,化身泡沫。

那么,我?

我是过客,是证人;我是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歌,是第一道伤痕,是破碎的灵魂。我可以是“她”,也是“他”;我是故事里的主角,亦是一辈无名小卒。

记忆改换了面貌,重觅了住处,她找不到许多过往,我也寻不得大多回忆。但记忆从未离开,一如她早已融入我本身,始终,自始至终,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她没有死。记忆永存。被爱着化身为爱人的灵魂。

记忆与遗忘。每个人又何尝不是旁观者,围观花开花谢、潮起潮落,围观生活,围观生命。